在人間| 別樣幸福城的寄居者:擺攤打工花50萬買房,爛尾後丈夫患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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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人間| 別樣幸福城的寄居者:擺攤打工花50萬買房,爛尾後丈夫患癌

2020年09月15日 12:40:51
來源:在人間

鳳凰新聞客户端 鳳凰網在人間工作室出品

在昆明巫家壩,離標誌性建築物昆明雙塔3 公里的地方,矗立着 12 棟爛尾樓。五年來,除了野狗、鳥雀和流浪漢,少有人踏足。2020 年 5 月下旬,走投無路的業主搬了進來。

小區原本有一個令人欣喜的名字:“別樣幸福城”,共有八塊地。一至三號地如期交房;五號地由業主自救,於2018 年勉強交房;六七八號地還未開發;爛尾的是四號地。

房頂的水從 18 樓滴穿到 13 樓。灰塵蓋住的煙頭和保温釘膠盒到處都是。樓裏鳥的屍體已風乾,陰冷的地下室卻還是地木耳的天堂。高樓沒有門窗,牆壁凹凸帶刺,鋼筋隨時裸露。

三棟一樓的流浪漢走了。他住過的房間,地上滿是藥丸和塑料垃圾,一股腐爛的味道。發現這間屋子的住户,正是同一棟樓的業主張英。

老家貴州的張英,十幾歲投靠親戚,來到昆明。父親賣炭為生,她從小跟着,學會了做生意。80 年代,家裏蓋了樓房,離昆明火車站只有500 米。

張英與父親感情好。父親挖煤時,翻車傷了神經;他還患了塵肺病,爬不了樓梯。她像帶小孩一樣,將父親留在身邊。2011 年,母親去世;同一年,張英出來看房子,打算買一座電梯房。

在昆明火車站待了二十多年,開電話亭、賣宵夜、搞批發……,張英一點點攢了些錢。2011 年,她付了 2 萬元認籌卡,認購了“別樣幸福城”3 棟11 樓一套三室兩廳的商品房。2013年,張英繳了 32.9 萬元首付,又為1991 年出生的女兒買了同一棟樓的房子——四室兩廳,建築面積151.47 平方米。連買車位,她一共花了160 萬元。

■ 售樓處的樓盤沙盤。

“別樣幸福城”所在地段,屬於城中村改造項目,緊鄰中苜蓿村。

從農村出來,陪朋友看房的陳曉莉(化名),見到售樓處人山人海,“一下這套沒了,一下那套沒了”。她當場交了1 萬塊定金。買房前,一家三口租住在沒有廁所的小單間,洗澡都是去外面的澡堂。走進 65.07 平方米的樣板房,她覺得“好大”。

還在談戀愛的陳豔春,天沒亮就到售樓處排隊。“巫家壩機場改變了,以後這裏就是市中心。”陳豔春琢磨着,“別樣幸福城”對門就是配套的官渡區關上第二小學和北京路幼兒園(幸福城小區),以後小孩上學,從家裏到學校走路只要10 分鐘,非常方便。

原本擁有一套61 平方米房子的劉萍,生了小女兒後,老人經常上來照顧。人多,房子太擠,夫妻商量後,決定換套大房子。考察了多個樓盤後,他們看中了“別樣幸福城”。“承諾是空中花園洋房,綠化配套都比較好。”四室兩廳的結構,適合三代同堂居住。劉萍已經規劃好了:兩個女兒一人一間,自己和老公一間,老人一間。2011 年,昆明政府頒佈了限購政策(《關於在昆明市執行商品住房限購政策的通告》昆政發【4方】7 號),劉萍賣了舊房,首付40多萬。

與劉萍情況一樣的,還有從事會計工作的陳慧(化名)。兩夫妻比較節省,存了一些錢,加上之前住的小兩居賣的58 萬,公公婆婆給的 15 萬,東拼西湊在 2014 年付全款 110多萬買了一套四居室。陳慧説:“我兒子上關一小,這裏離得近,想着可以照顧小孩,狠狠心買了。”

2012 年,張英開始在外租房。其他買了房的業主,大多也租房度日。業主與開發商籤的《商品房購銷合同》裏寫着:2015 年 7 月 30 日交房。

“我們也是被售樓部的小姐騙了,她告訴我2013 年交房”,張英説。 父親 2013 年過世,沒等到搬新家。

從起地基開始,陳曉莉盯着四號地一層一層蓋起樓。2015 年 5 月,還有人做隔牆,“年底就會弄好。”她盤算着在自己的一居室隔一間小卧室出來。

2014 年買房的武麗,交完首付,四號地18 層樓已經封頂。下班沒事,她愛騎着電動車到工地轉轉。2015 年 10 月,天氣有些冷。四號地只有幾個工人在烤火,沒有動靜。“他們説開發商欠錢,工資發不了。”武麗有些惱怒,但也抱着希望,“翻了年肯定要動工。”

2015 年 10 月,天氣有些冷。四號地只有幾個工人在烤火,沒有動靜。他們説開發商欠錢,工資發不了。陳豔春表示:“如果動工起來,春節左右能交房給我們,但它就是不動。”

■ 爛尾的“別樣幸福城”四號地。

10 月份,陳慧發現自己懷上二胎。 她差不多每個星期也要溜達到四號地看一下。 慢慢地,鋼架拆掉了,安全網也撤了,工地沒人了。 陳慧問開發商,他們説再等等; 後來再去找,沒人搭理了。 她心裏負擔日益加重。

2016 年的春節,下午放了假,陳慧到醫院做產檢。照完B 超後,醫生告訴她,小孩的心跳沒了。

這一個春節,陳慧過得很糟心。

一年後,女兒出生,陳慧的心理負擔稍微輕了些。

■ 高桃花和女兒在“家”中。

55 歲的高桃花,自己擺地攤,老公打零工,存了些錢又借了些,買了一套50 萬的小户型。2017 年7 月,老公查出食道癌住院。手邊沒錢,她去找開發商。“簽約時,有 600 塊錢每個月的違約金。”高桃花要求開發商兑現這筆錢,但售樓部和昆明佳達利房地產開發經營有限公司總部一推再推,沒有下文。

兩個月後,高桃花沒錢租房。她只得在家政公司找了份照顧老人的工作,將出租屋能賣的東西賣掉,帶着小女兒寄住在老人家。“大女兒住校,假期打零工付學費,很少回來。”

沒有穩定的居所,還要討生活、拉扯女兒、照顧老公,高桃花忙得哪頭也顧不好。老公被病痛折磨得脾氣變差,鬧得她受不了。2018 年,兩人離婚。“我們一家就這樣四分五裂。”

房子沒人建,業主慌了。“好多是剛需,急於住這個房子。”劉萍説。2017 年,200 多位業主每户出了 1000多塊的費用,聯名向法院申請仲裁。官司贏了,每户每月獲賠 1500 元。但這筆錢,業主一分也沒有拿到。

五年的維權路上,他們找各級部門,但訴求總是得不到解決。有一次聚集,劉萍等人還被關了五天。“對我內心的傷害蠻大的。”她説。

過了幾年流離失所的日子,劉萍每天睜開眼是房子,閉上眼是房子,做夢都是房子。“對這套房子的渴望,簡直快把我逼瘋了。”

“五證齊全的房子,怎麼可能爛尾?”業主們想不通。

2014 年3 月 1 日,昆明火車站發生了砍人事件,張英的生意一落千丈。隨後一年,她在銀行投資理財,又被坑了40 多萬。

每個月,張英要還貸款9000 多元,女兒和老公的工資加起來也不夠。一年還有3 萬的房租,錢只出不進,張英感到害怕。

看着停工的房子,近在眼前卻住不進去,“一想起來,氣全部憋在脖子裏。 ”張英的脖子越來越粗。 2019 年 4 月,到醫院一檢查,她患了甲狀腺癌。 雖然做了切除手術,但需要長期服藥。

陳慧住在有兩個小卧室的出租房裏。公公婆婆睡一間,她和老公、兒子、女兒住一間。“租的房子特別小,四個人睡一張牀。”兒子上了小學,陳慧買了一張80 公分的牀,擠在大牀邊。牀擺進房間後,再也放不下其他東西。

遇上爛尾樓的事,她白天上班想,晚上睡不着又想:“想我的房子怎麼辦,什麼時候開工……”市長電話打了,區政府的電話也打了,開發商那邊她也經常去。

想着想着,她發現左乳房有一個小結節。到醫院做了各項檢查,確診為乳腺癌二期。“惡性的,真的接受不了。”

進手術室後,老公一直在哭。“我跟他11 年了,從沒見過他哭。這日子太難熬了。”

有一天,她要去醫院打針。女兒對她説,媽媽天黑了,不要去醫院。她愈發地感到難受。醫生勸陳慧想開點,思想負擔不要那麼重,但爛尾樓早已成了她身體裏的癌細胞。

由於轉移率高,陳慧只能用進口藥。50 公斤的她,已腫脹到 75 公斤。每隔 21 天打一次針,一針 1 萬多塊。做完化療是放療,然後是一年的靶向治療。從1 月 2 日住院以來,她已經花了將近 19 萬。

生病前,陳慧做會計,一個月收入4000 多元。生病後,她沒再工作;老公在機牀行業,單位面臨倒閉。租房一年差不多 3 萬,她的家庭承受不起。

2020 年春節後,劉萍、陳豔春等,受到新冠肺炎的影響,日子也過不下去。

48 歲的劉萍和老公在旅行社上班。老公開旅遊大巴,她負責接待和制定行程。兩人收入高時,一個月能掙兩三萬。疫情重創了雲南的旅遊業,夫妻倆丟了飯碗。

四川來的陳豔春,在昆明開了一家川菜館。飯館可容納200 人,內有 5 個20 人的包廂。開了一年左右,遇到疫情,停了三個月。“沒有營業,但我要付房租和工人的工資。”4 月左右,房東讓她交20 萬的租金,她拿不出錢,只好關門。

當初,前夫為了房子跟她結婚。拖了七年,房子沒有住進去,婚也離了。每個月還貸款3600 多,還要養 6 歲的女兒菲菲,陳豔春的銀行餘額越來越少,不足1 萬元。

張英一想起爛尾樓,便覺得“對不起老人,對不起孩子。”房子是自己扛出來的,“我們以前比較苦,不想再讓孩子孫子受苦,本來樣樣安排好了,可現在過的什麼日子?”

■ 搬進來的業主們掛上了歡迎回家的橫幅。

隨着小孫兒的出生,張英一家三代人得租兩套房,一年光是房租就要6 萬元。 七年來,她租房已花去了 40 萬。 女兒和女婿的工資加起來一個月6000 元,實在無力負擔。 如今再去打工,54 歲的張英説“僅能把嘴混了”。 三月四月,她找了幾份工作都不滿意,不是在餐館洗碗,就是打掃衞生。

5 月的一天清晨,天濛濛灰,張英睡不着,一個人跑來爛尾樓。她雖然買了100 多萬的房子,但卻像個小偷,不敢走正門,從後門的洞裏鑽進了四號地。她聽見狗吠聲,有些緊張,拿了一根棍子。在爛尾樓轉了一圈,她才知道不是鬼而是流浪漢住在裏面。

房子比她想象的完整,至少比睡街邊強。第三天,她開始打掃,用樓下積的雨水沖洗了一至六層的樓道,並量了窗户和家門的尺寸。5 月 30 日,張英的房子將到期。她選在 6 月 8 日這天,正式搬進了女兒的房子。

業主們害怕,只敢繞着鐵網遠觀樓盤,或隔着門縫窺探。若不是陳豔春帶頭,十多位業主們將一直走後門的狗洞。“小陳膽子大,敢來撬大門。我很感謝她。”張英説。

陳豔春第一次進來看房子,還有木板搭的架子。她穿着高跟鞋,牽着女兒的手,爬了十一層。菲菲背靠着她,望了望外面,回頭問:“媽媽,為什麼我們家沒有門,沒有窗?

5 月 24日,租的房子到期,業主幫陳豔春搬了家。

■ 陳豔春把茶具帶到爛尾樓,偶爾泡茶喝。

剛開始,陳豔春睡大門旁的鐵皮屋。 6 月份,深夜有人嚇過她兩次,爬鐵門,然後拿電筒晃她。 陳豔春躲在鐵牀邊上,舉着刀和榔頭,“只要他們衝進來,我就拼了。 ”之後,她晚上不敢睡,牀頭放着剪刀、錘子,直到早晨五六點才敢眯一會兒。

大家住進爛尾樓後,木板被保安撤走,洞也被鐵網封上。業主們説,怎麼辦?陳豔春帶着膠把鉗,説:“請他們封,我分分鐘給夾斷。”

陳豔春從正門翻牆出去,打了個摩的繞到後門,騎上自己的電瓶車,買了鋼鋸。她鋸一次,開發商換條鏈子又鎖上。她鋸累了,就找另一位男業主鋸。鋸了四天,開發商妥協。他們從外面把正門的鐵鏈鋸斷,封條也撕了。鋸開後,她對老人小孩説:“不要爬狗洞了。”她將鐵鏈拴在身上,扯着嗓子告訴封門的人,從今以後要堂堂正正走大門。

大門開了,來的人多起來。野狗的數量驟減至3 只。

■ 劉萍和女兒的房間,佈置得異常温馨。

為了孩子上學,劉萍搬了進來。 她選了2 棟一樓的次卧,房子雖小,卻容易打理。 一張單人牀擺在中央,牀頭的桌子上擺放着花瓶。 每隔一段時間,劉萍就要換一種鮮花。 男業主們幫她掛上了深紅色的窗簾,温馨的落腳之處總算有了。 接近1米 7 的女兒和大高個的她睡一張牀,擠是擠了點,但“兩人都瘦,挨着暖和”。

武麗抱着泰迪狗,睡在劉萍的隔壁。有了小狗,她夜晚不怎麼怕了。本來她還有隻貓,想一起帶來,但貓會亂跑,她擔心沒封上的窗户有危險。

陳慧挑了1 棟二樓自家房子的次卧,也是為了孩子。大兒子讀一年級時,成績比較好,語數外三門滿分。有了小女兒,兒子在客廳做作業常被吵,沒法集中心思。9 月開學,陳慧計劃讓爺爺奶奶搬過來,留一間卧室單獨給兒子。

水電工卯勇不像其他人,隨便找個低矮的樓層住。他要住就住自己的18 樓。他擔心住別人房子會被攆出去。

■ 卯勇寫在爛尾樓牆壁上的:“終於到了”。

這些年,為了省錢,卯勇和妻子住800 塊錢一個月的地下室。 地下室不通風,他全身長滿紅疹,有些已經化膿,直到現在還未消退。

2020 年,妻子所在的餐館因疫情而倒閉,收入減了一半。家裏每月要還3090 元貸款,還要養兒子。6 月租房到期,他就搬來了。

傢俱都是自己抬上去的。光是牀就跑了四趟——牀板一趟,牀頭牀尾一趟,牀環一趟,牀腳一趟。他和兒子在每一層的牆上用油筆寫了“加油”二字。搬家累了,看到這兩個字,他們才有力氣。

下班回到家,卯勇喜歡和兒子站在窗台上,向似黑似炫的遠方眺望。前面是巫家壩CBD 核心區域,他曾在那邊的中海地產幹過兩個月水管工。

高桃花始終擔心晚上有人闖入。每天睡覺前,她將兩個乳膠漆桶放在塑料凳上,抵着兩扇鐵門,再在桶上放兩盆水。若有動靜,她會抄起牀頭的鏟子堵上門,然後把水潑出去。

張英只想找個遮風避雨的地方,沒想過會有這麼多人進來。“住爛尾樓的人,比較能吃苦,嬌氣一點的絕對不敢進來。”她説。

■ 爛尾樓上掛着各式各樣的窗簾,每個窗簾後面都是一個家。

12棟房 子,1 至 3 棟是大户型,離大門近,住的人多。 6 和 7 棟是小户型,光是這幾棟就住進了 30 多户。 住進來的人多後,陳豔春説: “終於有了伴。 ”

這些人,好歹有個自己的窩了。

陳豔春搬來了家裏的煤氣罐和米麪醬醋茶,在大門旁的鐵皮屋前開火做飯。 “三天一桶米就沒了。 ”後來,大家開始湊錢吃大鍋飯,一頓兩三塊錢,雖然不管飽,卻也餓不着。

6 月,昆明的雨季到來。第一批搬進爛尾樓裏的十幾個業主,從上往下看到的是汪洋一片。

■ 蚊帳是必備的。

住在鐵皮屋的陳豔春一早醒來,發現被包圍在了“海景”之中。 她一個人拎着礦燈和鋤頭,試圖改一條道出來。 菜地被水沖垮了一大塊。 她回屋拿起棉絮和毯子,堵在門下。 一個小時……兩個小時……,水還是灌進了屋。

看着四周的牆縫裏咕嚕咕嚕地冒白泡,她提了把凳子,坐在牀上,等到天亮。 她花10 元一隻買的雞,只剩7 只漂浮在泡沫板上的活了下來。

這天早晨,張英聽着大雨聲,嚇得睡不着。 等她趕到鐵皮屋,陳豔春正一個人舀水,“看着都寒酸。 ”張英説。

鐵皮屋住不了,陳豔春打算住自己的房子。她從一層挑水上去,準備清洗和裝修房子。一天爬了幾百層樓,最後支撐不住,只能拄着枴杖繼續。樓道拐角處,是沒有防護的空窗,一個不注意,便可能失足落下。

好心的男業主們,悄悄地改造了1 棟一樓的一間卧室。修好之後,他們告訴陳豔春:“給你搬新家了。”

為了省錢,她在溝裏打水洗衣服。 一下雨,水便集中到廁所間。 “我洗頭髮,拖地都在這裏舀水。 ”菲菲穿上媽媽買的美人魚衣服,也往這“私人泳池”裏跳。

吃飯洗漱的水,是張英找美容院老闆買的。每噸 10塊,他們一天要拉兩次,一次 500 斤左右。

鐵皮屋前的空地成了公共空間。家禽養在鐵皮屋後的水坑裏。水坑旁是一大片菜地。西紅柿剛結綠果,還未成熟;蓮花白長得壯,摘下一棵炒來吃,味道清甜。這些種子是劉萍老家的人送來的。

劉萍成了“管家婆”。沒搬進來前,她考察了好多趟。“院子裏雜草叢生,建築垃圾遍地都是。”光是清理路面,鋪磚石路,花了一個多月。燒煤氣太費錢,一罐 100多塊,一週要用兩罐。她發動大家撿柴。爛尾樓裏不缺木板,業主拉來的傢俱也無處安放,都是免費的能源。

張英家的窗簾掛在杆子上,根本拉不動,一扯就刮破。牀上的絲綿被單,摸上去粉粉的,全是沙子。她在家裏穿壞了三雙拖鞋。屋裏沒有冰箱,小孫女吵着要喝奶,張英每次下樓只敢買一瓶;買多了,怕壞掉。從出租屋捎來的櫃子,太沉抬不上樓,被擺在樓門外,風吹日曬,也許不久將作為柴火燒掉。

偶爾,陳慧會趁早上帶孩子來看雞鴨鵝,和小朋友玩玩。 孩子們玩沙,玩水,玩動物,有時也打打撲克,幹些不重的體力活。 小孩子不清楚發生了什麼,每天過得無憂無慮。

蚊子多,是每個住進爛尾樓的人要面對的。蟲卵在久曬不散的積水裏生長,成羣地變成蚊子,尋着夜間的太陽能燈,沿着大樓滿身的瘡口,刺探每個有血有肉的身軀。防蚊雖然是頭等大事,但也不及防止開發商的突襲更讓爛尾樓的住户緊張。

8 月2 日一早,二三十個大漢出現在了“別樣幸福城”四號地。他們手肘扣着手肘,將大門封死,外面的人進不來,裏面的人出不去。

“土匪打到家門口了!”陳豔春搶過喇叭,大聲喊:“打倒開發商!打倒黑社會!”大漢身上有鋼管,陳豔春也不弱,別了一把剪刀和幾個釘子在腰上。“惹我就送他們幾個!直接戳眼睛!”看見女兒從大漢的胯下鑽進來,她感到受了侮辱,情緒快要失控。

劉萍風風火火的,做事果斷。她告訴大漢們,陳豔春已經瘋了,不要惹她。

張英遇到衝突比較冷靜。在緊要關頭,她會往回拉大家一把,不至於將事情推到無法收拾的地步。

“我是搞武力的。”陳豔春説,“張英姐很有個性,一把年紀,都當奶奶了,人家頭髮整得酷酷的。劉萍是封面,搞接待的。”

劉萍説:“小陳有一點四川辣妹子的味道。張英姐做什麼都大氣。”

三個女人帶動了整個樓盤。 男人成了她們的鐵桿粉絲。 他們自發成立了安保隊,買了反光馬甲和塑膠長棍,從晚上8 點執勤到翌日清早 8 點,十個人一班,互相輪替。

時間來到 8 月 23 日。連日的暴曬,積水慢慢蒸發,使地木耳乾枯起皮。幾日前,這裏還是汪洋一片。紫色的牽牛花開在建築垃圾上,蜜蜂在採摘牛膝菊的花蜜,麻雀歇息在荒廢的殘垣上,業主們種的豆芽從沙堆裏探出頭。

晚飯,陳豔春做了酸菜魚、紅燒豬蹄等大菜招待業主和記者。她本來要參加一個妹妹的生日會,卻因對方不經意的帶些憐憫的話,負氣不去了。這位妹妹曾經和她一起做生意,如今住上了別墅。二十年來,她過生日必有陳豔春的身影。但今年,陳豔春忙着在爛尾樓作戰,忘了妹妹的生日。

吃飯中途,陳豔春接到一個電話,只聽她説:“妹妹,姐姐祝你生日快樂。我為了爛尾樓,差點連命都丟了,你懂不懂?”幾杯自釀的檸檬泡酒,將陳豔春的眼淚逼了出來。

眼 淚是會傳染的。 陳豔春一哭,張英也哽咽起來。 她想起了很久沒有聯繫的兩個哥哥和一個弟弟。 “如果現在去,他們會想是借錢,還是賴着住不走? 自己條件好的時候,各個都想得到; 自己條件不好時,哪個會打電話來? ”

坐在一旁不説話的武麗,也哭了。她曾講過,自己最喜歡晴天,不喜歡陰雨天。“一下雨,水淌得嘩啦嘩啦的,流向深不見底的電梯井;一陰天,這個房子真的像爛尾幾十年的感覺。”

■ 劉萍和姨媽。

8 月 24日,劉萍的姨媽帶着老家種的玉米、毛豆和板栗來看她。從姨媽進入爛尾樓開始,劉萍一刻不停地抹眼淚,妝都花了。逛了一圈,劉萍對姨媽説:“你不來看我,我還可以堅強;你來了,我很難受。”

“我們不是難民,能在昆明買得起房,條件也差不到哪裏去。就是被開發商拖垮了。”劉萍説。

原本將心事壓在身體裏、平時有説有笑的女人們,一個傳一個痛哭起來,誰也不願將落魄的一面展示給至親。

8 月 26 日,經過幾輪談判後,昆明市官渡區常務副區長趙昆承諾,第二日復工。

8 月 27日凌晨 12 點,挖掘機開進了四號地。早上 9 點鞭炮響過後,工人列隊走進了四號地,他們用鏟子收拾起地面的苔蘚來。業主被要求在下午5 點前撤離爛尾樓,搬到政府安排的臨時住所裏。

三個月過去,“別樣幸福城”的第一批住户終於過上了有水有電的日子。“可以暫時睡個踏實覺了。”陳曉莉説。

8 月 30日,劉萍看到爛尾樓的腳手架已經搭起來。不過,仍有業主對復工持懷疑態度,擔心昆明“創文”(創建文明城市)工作結束後,爛尾樓還會停工。

以下為攝影師鄒璧宇鏡頭中的“別樣幸福城”: